爱神的黑白双翼①III
刺啦——远处,某扇门被拉开,然后,陆陆续续有噔噔的木屐声,由远及近。
她的心抑制不住一阵狂跳,更抑制不住地转身——身穿剑道服的诸位从走廊左面的拐角一一走来。然而直到他们的身影都消失在另一处拐角,那两个人却仍没现身。
她要不要赶快离开?趁她还不知道什么的时候。
疲惫的脚步声。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会是……
“嘉夜。”出现在面前的是杜谦永,被汗水沁湿的半长发贴在脸颊,格斗后的热气散发到微凉的空气里。
她愣愣地看着他走过来,从屋檐下走到她所在的草坪上。她注意到第一滴雨水那么凑巧地打湿他的睫毛。
“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淋雨?”他审视她,微微蹙眉。
“结束了?”她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杜谦永静静地看着她,最后只是说,“……你不该中途走掉。”然后便转身离去。
她远远地望着。
那个人悄无声息地躺在一片肃穆的空旷中,仰着头,像是雪原里濒临死亡的旅人,目光似乎正透过屋梁的一隅找寻着曾指引他的遥远星辰。
只这么看着他,从来没有过的疲惫颓唐的样子,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蓦地从胸口涌上来,冲到喉咙,冲到眼眶,她只能费力地忍着。
咎由自取,恶有恶报,这样的成语终于都在他这个坏蛋身上验证了。
那么现在,他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两个人的视线(1)
她呆呆地望着,呆呆地想。
刷拉一声,那个人缓慢地从地上撑起来,两个人的视线措手不及地撞到一起。
风扬迟疑着开启嘴唇,她却慌乱地退后两步,很快就逃得一干二净。
“傻瓜……”他苦笑着倒回地上,眼神却飘落在她曾站立的地方,“我不过是想跟你说声再见。”
可是,终究还是那么不甘心!
那么的不甘心!
“真的不用我送你?”
“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于是她就这么独自一人走在阴沉喧嚣的雨中,热闹的城市此刻被镀上一层忧郁的深蓝色,已经开始有了萧瑟的气息。她手里素净的黑伞夹在攒动着的五颜六色中,显得有点寂寞。
车子从身边飞驰而过,撕裂开潮湿的空气,将晦气的冰凉甩了她一身。
真讨厌啊。一切都是一种要发霉的味道,她也好像要发霉了似的。
走到斑马线处,和身边两三个高中女生一起耐心地等待着。谁知在等来绿灯之前,却先等来了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风扬就站在街对面,双手插在裤袋里,头习惯地微偏,模样无精打采,依然傲慢地谁也不看,却有种让人无力抵挡的颓废和帅气。
“喂!快看那边的帅哥!”
“啊,就是那个!好有型!”
“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像杜谦永?”
“真的耶……”
就在嘉夜身旁的女生一个劲兴奋的时候,风扬的目光无意间投向这边,蓦地发现了嵌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她。
嘉夜忽然很害怕,害怕他会横穿马路朝她跑来!
灯亮了,她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机械地迈开步伐。
尽管她使尽全力不让自己去看风扬,然而他却始终存在于视野的一角,任凭她如何都挥之不去。
混乱的脚步声合着她混乱的心跳。
“啊,真的好像杜谦永哦!”
这兴奋的叫声让她一怔,蓦地抬头时,刚好看见那抹栗色的头发,看见他冷俊却精致的脸。
不可以!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了!她坚决地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刹那,时间仿佛陡然停了半拍……
风扬身上熟悉的霸道气息一飘而过,她感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住。
他失神地停在路中央,回头看着嘉夜远去的背影。
那就是陌生人的背影吗?
她什么都不敢多想,只是一个劲儿埋头走路。走过那条不长的斑马线,仿佛是淌过一条湍急的河流,她害怕再被某个旋涡卷入其中,只想着快点踏上安全的对岸。
踏上人行道的那一刻,绿灯亮起,堵在马路两头的车流终于推搡着开始移动,几秒中,世界就重新活了过来,画面开始有了流动的色彩,耳边的声音变得立体,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雨靴啪嗒啪嗒的声音,和天边隐隐滚动的雷声。一种解脱的虚弱感渐渐从脚心蔓延上来。她一度累得想要跌坐在地上。
讷讷地穿梭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中,擦身而过的人们,身体都是那种可怕的冰凉,口中仿佛有若有若无的叹息,浅浅的,无奈的,悲哀的叹息。雨声温柔,淅淅沥沥,像是恋人的甜蜜絮语。
她才走了十几步,就再也迈不开步了,停在某家音响店门外,盯着橱窗里陈列的新上市的CD,一阵茫然。
眼睛干涩地眨了一下,突然,视线的焦点全要命地集中到橱窗上倒映的人影:——在街的对面,一棵细细的行道树下,他正默默地看着她。
孤傲不已地站着,无精打采地站着,雨水湿了一身,显露出风扬身上最纯粹的黑,最温柔的白,他就像匹受了伤的美丽雪狼,仿佛只剩下这个俊傲的躯壳,倔强地抗拒着,不知名的某些东西……
他很孤独,他背后的行人,没有一个看得见他的存在。
雨水顺着透明的橱窗滑落,模糊了嘉夜的视线。
她压着胸口,没让那里的难受一涌而出。
走吧。迈开脚步,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件事。
她压低伞沿,试图遮住控制不住总要漂移的视线,可是!
那些橱窗!那一面接着一面的橱窗!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条街上竟然有这么多橱窗!它们像一面面梦幻的镜子。他的身影明明那么不显眼,为何她却总能一眼瞥到?
风扬无意地、缓缓地跟着她的步伐,没有刻意一直盯着她,只是偶尔,无辜地,有所期待地望着她。
出神的时候他撞上某个路人的肩,对方一阵呵斥,他却根本连发火揍人都没了心力。
风扬!求求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们现在已经是两条平行线了!
嘉夜加快了脚步。前面就是十字路口,他们即将要永远分道扬镳的地方。
在岔路口右转的时候,从某扇车窗上,那个熟悉的倒影又一闪而逝。那一瞬间,她只看到他身上刻着的深深的茫然。她的脚步有一丝停滞,她忽然想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忽然想知道他是不是还这么傻傻地矗立在十字路口。
也许她也在无意中伤害到了他。算了,不用去追究谁对谁错了。那些伤痕,总有一天会慢慢平复。如果连她都可以,他自然更可以。
风扬仍静静地站在分岔口的那一端,眉头还是桀骜地轻蹙着,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贸然靠近的危险讯息。这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迷乱和茫然,以至他找不到表达它的正确方式。
雨,极其甜腻而残酷地朦胧了眼前的世界。
两个人的视线(2)
嘉夜的脚步在一阵仓皇后变得安定缓慢,大道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抛到身后,她拐进街边的小公园,疲惫地站在一棵树下。
对面的街道静静地传来一首歌,她抬眼看着从伞沿下泄露出来的那抹深沉的蓝灰,歌声好似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鸟,盘旋在灰色的天幕下,翩然而至她的耳边:Notice me,take my hand(看着我,牵着我)
Why are we strangers when(为什么一定要在我们)
Our love is strong(爱得最深的时候变回陌生人)
Why carry on without me(为什么一定非要如此不可)
everytime I try to fly,I fall(努力地飞翔,却一再坠落)
Without my wings,I feel so small(失去双翼的我,是如此渺小)
I guess I need you,baby(我想我是真的需要你)
And everytime I see you in my dreams(即使在梦里)
I see your face,you're haunting me(你的面容仍挥之不去)
I guess I need you,baby(我想我是真的需要你)
I make believe that you are here(幻想你从未离去)
It's the only way I see clear(成了我惟一的坚持)
What have I done(究竟是错在哪里)
You seem to move on easy(为何你却能如此平静)
And everytime I try to fly,I fall(努力地飞翔,却一再坠落)
Without my wings,I feel so small(失去双翼的我,是如此渺小)
I guess I need you,baby(我想我是真的需要你)
And everytime I see you in my dreams (即使在梦里)
I see your face,you're haunting me (你的面容仍挥之不去)
I guess I need you,baby (我想我是真的需要你)
I may have made it rain(若是我唤来这场苦涩的雨)
Please forgive me(是否还能求得原谅)
My weakness caused you pain (若我的懦弱曾是你的痛苦)
And this song's my sorry(此刻我的歌声将是我的道歉)
At night I pray(夜夜祈祷着)
That soon your face will fade away (祈祷你带来的苦涩终会远去)
And everytime I try to fly,I fall (努力地飞翔,却一再坠落)
Without my wings,I feel so small (失去双翼的我,是如此渺小)
I guess I need you,baby(我想我是真的需要你)
And everytime I see you in my dreams(即使在梦里)
I see your face,you're haunting me(你的面容仍挥之不去)
I guess I need you,baby(我想我是真的需要你)
昏暗的酒吧里,穿着一袭红裙的女子双手拢着麦克风,正悠悠地唱着这首EVERYTIME.风扬整个人窝在华丽的暗红绒沙发里,一身缎子般发亮的黑色衬衫和磨破了的牛仔裤,那抹栗色的头发在闪烁的灯光下明艳欲滴,紧蹙的眉头,紧抿的唇,眼神此刻正落在某个酒瓶上,冷酷而烦躁。
“嘿,蝮蛇,”一个20岁出头的女子靠过来,两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挑逗地勾着他的轮廓优美的下颌,“看不出来你不说话的时候这么诱人呢!”
女人正准备献上自己的吻,却被风扬毫不客气地扔在沙发上。
“死人,这么凶干吗?”她抱怨着捋捋头发。
“喂!何必嘛?为了一个女人伤心成这样?这根本就不像你的风格嘛!”大汉毛躁的胳膊大肆攀在风扬肩上,嘴巴里酒气冲天。
他闷闷地甩开大汉的手臂,微敛着眼睛睨了四周的人一眼。男的,女的,都是他在这家打工的酒吧里结识的男女,现在是认定他倒了霉跑来好心安慰他了。
“为女人伤心成这样?谁说的?”他歪了歪了嘴,恶言恶语地问。
“蝮蛇,别瞒我们了,大家都是朋友嘛!那个叫游雅的,老实说,阴沉沉的,根本不适合你!”一个短发的运动型女孩轻松自若地说。
他憋了一脸的笑,斜着眼看了她一眼,“游雅?”
“啊,是啊。”女孩伸直脖子,诧异地看着他。
“的确,为了那种女人不值得。为了谁都不值得!”他笑,顺手抓起一杯酒,一仰而尽。
“呵呵,好酒量!这才是我认识的蝮蛇嘛!”大汉也豪爽地干掉一杯。
“喂,”风扬鼻子里冷哼一声,手里举着酒杯晃过众人,“我们不要来这么没气量的好不好?”他叫人开了两瓶烈酒,自己率先拿起一瓶,仰头就喝!
大家起先吃惊地盯着他,接着便惊叹着叫好,不过除了大汉终究谁也不敢跟酒量惊人的蝮蛇拼酒。
喉咙里汩汩的声音,冰凉的液体顺流而下的感觉让风扬大呼过瘾。
真是,这明明才是属于他的生活啊!夜晚,酒吧,豪饮,不负责任的说话,不着边际的说谎,做爱做的事,揍想揍的人。像单细胞动物一样简单快活。不用老是要小心呵护着什么,提心吊胆地守着什么。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你方唱罢我又来,在众人的惊叹连连中,瓶子一个接着一个被喝干,摔倒得遍地都是。
嘉夜洗完澡,静静地盘腿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手边的手机。
好像在冥冥之中又听到铃声响起,看到一闪亮起的屏幕上他大言不惭的:刚看到一个爆好笑的笑话,第一个发给你……
嘴角勾起一抹恬静的笑。
两个人的视线(3)
风扬……
这将是永远留存在她记忆深处的一个名字。
带给她前所未有的烦恼和不可思议的勇气的名字。
窗外,雨还在继续,但是已经很小很小,它所洗去的一切都会沿着纵横交错的伤口流进汪洋大海。
明天,一定会是个雨过天晴的好日子。
要说再见了,这是她向他告别的最后仪式。
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条短消息,她的眼睛忍不住眨了一下,却没有眼泪。
手指轻轻地放到确定键上。
“再见了,风扬……再见。”
删除——确定。
“妈的!你小子喝得太多了!!”
“该死的你说什么?!我明明……呕!!”
“呜哇!我的大少爷!麻烦你不要吐在我身上啊!!”
他恶劣地咧嘴笑着,闷闷地嚷了一声,“骗你的啦……”
“你他妈还有精力哄我?!”彪悍的大汉气得想要给他一锭子!
“我真的好想吐……”他挣脱开那人的肩膀,虚弱地靠在电线杆上,几次变换姿势辗转反侧。
大汉远远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想吐就吐出来啊。”
眉头又不知在什么时候紧紧地纠结在一起,“可该死的我吐不出来!”他的声音由强转弱,不肖一会儿,整个人已经蜷缩下去,抱着身子难过地蹲在路边,“我怎么都吐不出来……”
十五
“呜哇!怎么办?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啊,那些数学公式我还一点都没弄明白呢!”小蔓趴在课桌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嘉夜你懂不懂啊,好好给我补习一下嘛!”
“呵呵,数学的话还是免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数学成绩和你差不多烂的。”嘉夜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说到数学,那简直就是她的噩梦啊。
“对了!”小蔓突然撑起来,“你可以让会长帮你补习一下,然后再来教我呀!”
“呃?”嘉夜愣住。
小蔓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拜托了嘛!还有一个星期了!要是这次不及格我会被老爸骂死的!”
“这样啊……”嘉夜为难地笑了笑,“那我试试看吧,不过你先不要抱太大希望的好,说不定他很忙,根本没空呢。”
“好啊!”小蔓拽着她的手臂用力摇,“会长一定会帮你的!”
下午的社团活动嘉夜只好翘掉死K数学了。
不知不觉已经立秋,天气微凉。她穿上了薄薄的白色毛衣,怀里抱满复习资料来到安静的林子里,找了张干净的石桌石凳坐下来。
如果可以自己弄懂,还是不要去找杜谦永了吧。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女朋友,但基本上除了下午放学和晚上打工以后,她都不会去麻烦他。
如今她肩负了两个人及格的重任,只好加倍辛苦了。
习题做到头疼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埋怨,“什么烂题嘛,根本做不出来!”
偶尔抬头望一眼静谧凉爽的风景,会觉得惬意非常。
日子又恢复了宁静。她过回两点一线的生活,是个每天拼命打工,时而为学业操心的普通女高中生。隔三差五的还会有人找她的碴,大到把她的课桌划花,小到在她做清洁的时候扔一地的垃圾,在背后嘀嘀咕咕那更是经常的事。今天中午在食堂她还被人故意绊倒,打好的饭摔了一地,然后她就站起来,把对方的饭盒也使劲掷在地上。但是她会做到这个分上,是因为对方实在欺人太甚。一般来说她会尽量克制自己,有了上次打架的教训,即使她不为自己考虑,也得考虑到别人,如果她又惹出什么事来,杜谦永就必须再帮她善后。总之,她不想让他认为自己是个老爱惹事生非的女孩。
“嘉夜。”
她闻声回头,来的人竟然是林镜,白色的衬衫外是黑色的西装校服,清爽干净,长而柔顺的头发依旧轻盈地束在脑后,被微风拂起,柔美翻飞地降落在他的衣领和耳畔,眉翼有着沁人心脾的浅浅笑意。现在看见他,嘉夜已经可以心平气和了,尽管当时的憧憬和希冀依然萦绕在心,她却明了那些都已成了“可爱的过去”。
“你一个人在这里复习?”林镜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嗯,教室里太闹了。”嘉夜点头,又问,“学长也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啊,有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想一个人独处。”
“那我岂不是打扰到学长了?”
“怎么会?你忘了你才是先来的人?”
林镜永远是这么随和如水,嘉夜不由真心羡慕起那个他将会全心去爱的女孩。
“是数学习题啊。”林镜低头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试卷和参考书。
“啊,是我最怕的科目,我是数学白痴呢。”嘉夜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为什么不找杜谦永帮你补习一下?”
“我想,还是尽量不要去麻烦他。”
林镜不置可否地笑起来,低头拿过几张试卷,开口问,“你什么地方不懂?”
“咦?”
“反正我现在也是闲着,可以稍微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看到林镜如此温柔的笑脸,嘉夜的心里荡起阵阵涟漪,“谢谢。”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眼前的人更耐心更细致的男生,他似乎永远都不会发脾气,眉宇间似乎永远波澜不惊。他的声音如同天籁,能够直达人心。原本那么艰涩难懂,地中海讲了半天她都晕乎乎的题目,经过林镜嗓音的洗涤,一下子变得简单易懂,条理分明。
在他的指导下,她豁然开朗地完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题目,对比答案后,不由有点沾沾自喜。
“学长真的可以去当老师呢。”
两个人的视线(4)
林镜在一旁看了良久才说,“其实杜谦永比我讲得好。”
嘉夜不解地抬眼看他。为什么突然说到杜谦永?
“我始终觉得,嘉夜你似乎在躲避杜谦永。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谨慎地问。
“躲避?”她愕然地张着嘴,一时不知该怎么作答。沉默了半晌才喃喃地开口,“其实,应该是我不了解他。他有那么多女友,对于他来说,我不过是个多余的人吧。”还有更重要的,看见他,总会让她无可救药地联想起另一个人……
“关于谦永身边的女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在外人眼里看来,一次交这么多女友或许是太不正经,但其实他却有自己很认真的想法。对于他来说,恋爱是不存在的。”
恋爱是不存在的?为何这么说?嘉夜大惑不解地看着林镜,“我不是很明白。”
“那些话不是我应该说的了,”林镜微笑着起身,“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如果他肯告诉你的话。”
那个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和他是好友的杜谦永,在外人眼里,永远是那么让人琢磨不透。只有他勉强懂他,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某些方面相似的缘故。他们都是不自由的人,但是杜谦永比他更不自由。那个少年似乎背负得太重,却被剥夺得太多。只可惜他对杜谦永的了解,始终也只谈得上勉强,因为杜谦永总是在稍微敞开心扉后又马上刻意拉开距离。如果他不能成为倾听那个人述说心事的知己,最起码他希望嘉夜可以。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也许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
望着林镜离去的背影,嘉夜发了一会儿呆。
杜谦永一个人来到音乐社团外的走廊,从里面传出曼妙的提琴声。他趴在阳台上静静地望着下面的风景,想起与那个女孩的邂逅,便是在这间大得空旷的音乐教室。在那种情形下遇见,她会以为他是个不正经的学长吧。其实他从不会主动吻谁,他只是读得懂那些微妙的暗示,也很少吝啬一个吻,毕竟,接吻和约会一样,是恋爱必须的调味品,不是吗?起码他是很认真地在恋爱的。
静心地等待着,却没能如愿等到那个女孩的声音。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迷恋上那个女孩的歌声,她的声音有一种宽慰人心的力量,以及,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第一次听见她的歌声,是在孤儿院。夏夜里的那首胧月夜,明明是那么美丽动听,传到他耳里却只剩下撕心裂肺的难受。他原以为那首歌已经随着那个吟唱它的人去到另一个世界,他原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听到有人唱起它,所以第一次听见嘉夜清唱这首歌的时候,他才会觉得那么震惊。
后来,他曾几次无意间路过音乐社团,听到在林镜的伴奏下那不饰雕琢的歌声,有几分熟悉,也有几分陌生,他一直试图掩埋在内心深处的回忆被她空灵的歌声牵绊而出,却没有他料想的血腥和惨痛,而是沁着淡淡的忧伤和怀恋。他忽然想到,被美丽唤醒的,必然也是美丽的东西。
闭上眼睛,迎面吹来的风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额头。
“永,你发烧了啊!”
“嗯……头,有一点点晕。”
“躺进被窝里,我去给你拿药。”
“不要!我睡一下就会好的。”
“什么话……”
“真的!你别走好吗?给我唱那首胧月夜,我保证一会儿就会好起来!”那是他生平头一次这么撒娇,但那应该不算什么罪过吧,比起谦远那家伙的没病装病,他只是想趁自己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听她为他一个人唱首歌而已。
结果那首胧月夜,他还是听到一半就昏睡过去了,到现在,他都觉得后悔。
“谦永?”林镜走过来,诧异地看着趴在阳台上出神的杜谦永。
社团活动结束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杜谦永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教室里面正在收捡乐器的学生,“嘉夜,今天没有来吗?”
“她在备战考试,我刚在鬼林遇见她。”林镜走过来与杜谦永并肩站着,瞥见身旁的人俊美桀骜的侧脸,他不由打趣地想,能让我们英俊倜傥的会长大人望穿秋水,嘉夜的面子未免也太大了呢。
“对了,她的数学好像有点糟,刚才还向我问过题,有空你可以帮帮她。”
“她又没有问过我,难道要我主动去问她?”杜谦永难得地面露不悦,“就这样吧,镜,我先回去了。”他兀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另外,不用告诉她我来这里找过她。”
林镜点了下头。
“喂喂!手脚快点,社团活动已经完了!”
“在这里补一刀!快!”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三个女生围在嘉夜的课桌前七手八脚地又剪又扯。刺啦刺啦一声又一声,黑色的背包转眼就被她们虐得残缺不已。
“该死的丫头,”中间的女生咬牙切齿地撕着嘉夜的背包和课本,“看你还敢不敢摔我的东西!!”
完毕,她们得逞地拍拍手,又把书本一把扫荡到地上,狠狠跺上几脚。可刚一转身,三个人却立刻怔住了!
杜谦永正站在教室门口,面色冷凝。
他冷冷地走过来,三个女生连忙让开,大气都不敢出。虽然她们的会长平时总是冷冰冰的,但还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露出这么叫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其他从社团活动回来的学生也陆续堵到教室门外,面带期待地注意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杜谦永伸手抚过桌上的一片狼藉——黑色的背包已经变成一块块破布,课本被揉皱,书页被撕散得到处都是,钱夹也被剪烂。他掀开那堆混乱的一角,赫然发现一张被剪得只剩一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微笑的恋人,都是约莫20多岁的样子,男子高高大大却长着一张娃娃脸,女子有一头沁着冰蓝色的长发,迷离的双眼笑起来弯成好看的月牙状。
她把这张照片随身携带,可想而知它对她的意义。
杜谦永捏紧手中残缺的照片,脸色一度铁青。
“会……会长……”其中一个女生懦懦地开口。
他没有答理她们,兀自在满目疮痍中寻找着什么,桌上没有,他又蹲下来,终于在桌脚找到散落的另一半照片。
三个女生知道祸闯大了,连忙开口,“对不起,会长……”
两个人的视线(5)
“不需要道歉。”杜谦永冷酷地打断她们,举起手中被支解的相片,目光寒如刀芒,“这种事做都做了还需要道歉吗?况且你们应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
三个人呆呆地望着弯下腰去收拾这堆烂摊子的杜谦永,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阳光倾斜得离谱,嘉夜才意识到时间有多晚,抬表一看,居然已经五点半了!
糟!该不会教室已经锁门了吧?
她慌手慌脚地抱起石桌上的资料,蹭蹭地往回跑。
果然,教学大楼已经鸦雀无声,只剩最后几个把清洁磨蹭完的男生从大门走出来。
还好今天轮到她值日,她欣慰地想起兜里还有教室门的钥匙。
腾腾地跑上去,刚一踏上三楼的走廊便看见靠着阳台的杜谦永。
“啊,对不起,我上自习上得太晚了!”她有点吃惊,没想到他竟还在这里等她。
“没关系,现在就走吧。”他走过来,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和他往楼下走。
“咦?可是,我的东西还在教室里。”嘉夜诧异地抬头看他。
“教室门已经关了。”
“没事,我有教室的钥匙。”她闪出他的包围圈,一面掏出钥匙,一面朝教室门走去。
杜谦永在背后紧蹙着眉头。
她打开门走进去,不解地看着那面空荡荡的课桌。搁在上面的书呢?抽屉里的书包呢?为什么除了干净的桌椅,什么都不见了?
难道又是那些人?她狼狈尴尬地站在那里,忽然听见身后杜谦永平静地说,“已经扔掉了。”
“扔掉了?”她大惑不解地望向他,完全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鸟语。
杜谦永走过来,试图把她拉出教室,并霸道地说,“那个包已经很旧了,我会买一个新的给你。”
“你说什么?”她怔怔地凝视他。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可恶的话题,口气有点不耐烦,“我说那个难看的包我已经扔掉了,你……”
“别开玩笑了!”嘉夜抖抖地出声,突然愤怒地甩开杜谦永的手,冲他大喊,“你发什么神经?!凭什么随便把人家的东西扔掉!”
杜谦永也纳闷自己竟然会顺口这么接,但他不想对这个自尊心超强的女孩解释那些难堪的事实,最后也只是硬邦邦地说,“反正已经扔掉了。”
“为什么?”她好半天挤出一句还算理智的问话。
“我说过了,你背那个包很难看。”
“就因为这个?”嘉夜惨笑着望向他,“不是因为你讨厌我?”
杜谦永皱眉看着她,一脸莫名其妙,“讨厌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要不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想!只有讨厌一个人才会这么不顾及那个人的感受!可即使你讨厌我,也不可以这么霸道!”她咬着唇,艰难地回驳,“你知不知道……”话到嘴边又突然咽下,取而代之的是漫上眼底的湿润。他当然不可能知道那里面有对她而言多么重要的东西,他自然也不屑去知道!
看见脆弱地垂下头去的嘉夜,杜谦永忽然有种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手臂刚要抬起,却执拗地放弃,转而用不可思议的冷漠和强势问到,“你想问什么?问我知不知道什么?”
“你总是这么霸道,连说个话都这么霸道……”
“我在问你你究竟想要跟我说什么?”他忽然生气地一把紧握住嘉夜的双肩,强迫她抬头仰视他,“屈嘉夜,如果想说什么就拜托你说出来!我讨厌极了你这个样子!”
嘉夜被他没预兆的发火吓了一跳,良久才喃喃地开口,“你果然还是讨厌我……”
“不是。我说了不是!”杜谦永的声音冲进她的脑袋,有种叫人震颤的力量。她怔怔地望着他。
奇怪!他从来不会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可为什么一到她面前他就是控制不住,居然要发飙!他气她的固执和不可理喻!还有她身上奇怪的抵触!
“屈嘉夜,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上次在排球馆被人欺负的事,被人划花了课桌的事,在食堂和人起争执的事,这些你都应该来找我!补习数学也一样,你该找的人不是林镜而是我!我是你的男朋友,不是吗?”
“但那只是名义上的!”
“谁又不是名义上的?除……
“你是在命令我吗?”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他的强势中回过神来。
命令?她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急切地冲口而出,“我是在——”担心你!担心你啊!
见他突然打住,嘉夜苦笑,“你是在什么?现在想起来了了血缘关系,人与人的关系哪样不是名义上的?一句话就可以开始,一句话也可以结束!”他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眼神灼热,情绪失控,“我们只是在拼命想要使这样的关系持久,但是因为有你,正因为有你这样固执任性的人的存在,所有的关系才变得这么脆弱不堪,难以维系!”
嘉夜难以相信杜谦永会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貌似控诉的话,她空张着嘴,一句话都蹦不出来。
“你不许再这么任性,我要你认真!”他生气地摇晃她的肩,好像她是个空心娃娃,“你听清楚了吗?认真!认真地当一个名义上的女朋友!如果有人再欺负你的话就告诉我!我要你看着我!依靠我!”
杜谦永头一次,激动得像头即将暴走的狮子,俊美的脸部轮廓变得冷硬,全身散发着逼人的气势,高大帅气的身子将嘉夜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中,她在他的审视下全身僵硬。,果真还是在命令我吧?会长大人,你已经习惯这么命令人了。可我不喜欢。”
半晌,杜谦永定定地说道,“很好。”
“?”
“不喜欢就说出来,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夕阳下,他桀骜的表情里透出一丝无奈的妥协。嘉夜愣愣地凝视他,仿佛这才将眼前高挑的男生看清,杜谦永的帅气,混合着冷漠、高傲、强势、和不甚明显的无辜、困惑,以及……暗伤。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无法真的对这个男孩发火,她才总是害怕无意间伤害到他,就像在孤儿院的那次一样。
于是,他就可以这么专横跋扈了?
她听见杜谦永沉了口气,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回自我,“我会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包还给你,里面的东西也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原封不动?怎么原封不动?”她呆呆地望着他。
“总之我会想办法。”他已经不想多说,伸手拉她过来。
她执拗的甩开胳膊,暗淡的眼神落在脚下朦胧的影子上,“即使看起来原封不动,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停留在那个时空的爸爸和妈妈,你要如何还给我?
两个人的视线(6)
杜谦永陪她一同站在昏黄的光线中,竟也不知该如何启齿。他忘了他是怎么让事态发展到这一步的,本来他只是觉得,比起告诉嘉夜那个难堪的实情,撒这样无稽的谎会让她稍微好受些。可是,好像不管他怎么做都不对,不管他怎么做都是错。
她就像一只浑身敌意的刺猬,他只是想去安慰她,却也被扎得一身疼。
“嘉夜,来,有样东西要给你。”略微歪斜的画面里,戴着眼镜的院长大人正朝她招手。
小小的她从沙发上爬起来,脚步不稳地朝那个微笑的慈爱妇人跑去。
“是什么?”她抱住院长的臂弯。
摊开的掌心里,是一张相片。
她好奇地接过相片,捧在手心里,里面的一男一女,正对她露出温柔的笑脸。她的心怦怦地跳,她觉得他们好亲切好亲切,没来由地,甚至觉得他们比院长大人都更亲切。好奇怪,明明在这之前连面都没见过的呀!
“嘉夜,他们就是你的爸爸和妈妈。”院长蹲下来,笑着揉她的头发。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院长大人一眼,又看了照片一眼。
这下,她几乎能鲜明地感到“爸爸和妈妈”有话要对自己说一般。他们仿佛在轻声喊着她的名字,“嘉夜……嘉夜……”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们啊?”她把照片揣在怀里,小心地问院长。
院长温热的手掌盖在她小巧的手上,慢慢收拢握紧,“嘉夜,只要你好好保存这张相片,总有一天可以见到他们的。”盛夏的光线下,可爱的妇人那么坚定的微笑,让她也毫不怀疑地点头笑了。
深夜醒来,眼角却已垂湿。
这么久远的往事,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在梦里苏醒过来,是不是为了提醒她,因为她没能守护好相认的凭证,即使到了天堂,她也没办法和他们重逢了?
第二天到学校,她的眼睛肿肿的。
“嘉夜!”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小蔓从背后叫住她,急切地跑上来。
“小蔓啊。”嘉夜无精打采地揉揉眼睛。
“咦?你哭过吗?眼睛成这样!”小蔓凑过来查看她的馒头眼,“果然还是哭了啊!”她鼓着腮帮子,“都怪肖肖!她们实在太过分了!”
“肖肖?”嘉夜困惑地瞅着她。
“啊,是啊!你的书包就是被她们几个剪烂的!”小蔓双手插腰,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过会长已经替你教训过她们了!量她们以后不敢再欺负你了!”
嘉夜急忙拉住小蔓的手,“你是说,都是肖肖她们干的?”与杜谦永根本无关?
“你不知道?”小蔓惊讶地盯着嘉夜,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嘉夜,“她们把你的包剪成一块一块的,把课本也撕碎了扔得满地都是,当时你的课桌周围真是惨不忍睹啊!还是会长把所有东西收拾好的。呃?他都没有告诉你吗?”
嘉夜一下子呆若木鸡。既然是这样,杜谦永为什么要咬定是他把包扔掉的?
心忽然一颤。他会不会是出于周到体贴才撒那样的谎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难堪;为了她固守的尊严;为了息事宁人;为了所有善意的理由……
课桌上,放着崭新的书包,和她的包一个款式,一种颜色,虽然细部还有一些差异,但看得出来买的人已经很用心了。书包里,所有课本一应俱全,就连笔袋的样式也是参照她以前的那个买的。
她感动地坐到座位上,缓缓拉开书包外包的拉链。里面果然躺着个一模一样的蓝色钱夹。她小心地打开钱夹——那张照片好端端地夹在里面!娃娃脸的爸爸和温柔骄傲的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亲切地笑着……
隔着塑料膜,她颤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相片。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把相片取出来的那一刻,她却怔住了!
不是以前的那张!虽然上面的画面和场景都一般无二,但从袋子里取出来,她一眼就认出不是以前的那张!
这一张是全新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都平平展展,没有经年的痕迹。虽然那张照片她非常爱惜,以至于它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但是那上面却有别人察觉不到的味道,那是陪伴她多年的亲切和熟悉,那种感觉是区区一张赝品无法替代的!
然而她还能说什么呢?杜谦永已经这么细心周到了。也许当她还在被窝里兀自伤心的时候,他正在想方设法还她一个“原封不动”。
她又想起昨天在教室里发生的争执。现在不再觉得杜谦永专横跋扈了,他又不是圣人,哪可能总是不生气不发脾气?尤其又是在窝着一肚子委屈的情况下。现在回想起来,她对他的态度太不友好了,她是真的在有意无意地躲避他,一直以“名义上的女友”来搪塞,实际却是因为他有着一张总让她产生不好联想的脸,所以她甚至不愿去了解他,一点点都不愿意。可是,这样胆小懦弱的做法,无论对杜谦永还是对她自己,都太不公平,太愚蠢了。
不是说好一切重新开始的吗?难道说她还是甩不掉过去的种种?
窗外刮进一阵微风,嘉夜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静静地坐在湖边的草坪上,头埋在双臂里,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一个阴影笼罩在她头顶,她诧异地抬头。杜谦永居高临下望着她。
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投向安静的湖泊,“你在找我?”
“嗯,找了一个上午。”她的声音透着浅浅的疲惫。
他愣了一下,“找到了吗?”
“找到了。可是我没有叫你。”那时,他正和那位漂亮的混血学姐在一起,就是她第一次在音乐教室遇见的那位。她不想破坏那样美丽的画面,于是走开了。
杜谦永侧目打量她,看到她的馒头眼,不由皱起眉头,“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嘉夜也转头瞥杜谦永,他漂亮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也不动声色地笑,“你也有熊猫眼了哦!”
杜谦永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自己的眼睛,嘉夜忍不住笑出声来,“学长!黑眼圈是摸不到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拿下来。
嘉夜向前伸了伸胳膊,大呼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知道吗?现在想起来,我觉得你昨天发火的样子蛮帅的。”
“嗯?”杜谦永一怔,“我不是故意要发火的。”天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变得语无伦次?
嘉夜咯咯地笑,“学长!你又错了!没有人会故意发火的!那个时候你发火,说明你很生我的气啊!你那个样子,好像突然火山爆发一般。不过……”她面向水面,“这很好啊。长期把怨气憋在肚子里是会憋出病来的,偶尔发泄一下没什么不好,而且我也的确欠骂。”
杜谦永不解地看着她。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1)
“昨天的事,小蔓已经都告诉我了。”嘉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其实你不需要那么维护我的面子的。像我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就是要让我出丑让我狼狈才好。”有自尊心当然不是错,但自尊心太强,却会不断伤害到别人。
风停息得不是时候,太安静了……
“我是想跟你说声谢谢和对不起。谢谢你帮我把一切还原,抱歉我以前太任性。”她的语气里带着愧疚。
杜谦永沉默着,从衬衣口袋里摸出那张贴补后的照片,放进嘉夜手心,“我知道,这个……是无论什么都不能替代的。”
嘉夜整个人怔怔的,看了杜谦永好久,又低头看了手中的照片好久——一分为二的痕迹被弥补得很淡,不仔细看很容易忽视掉。
她的心暖暖的。重新找回失落的宝物,尽管上面已经有抹不去的伤痕,却也凭添了另一个人的用心。一个人的用心,也是好珍贵的东西。
杜谦永侧头,望着女孩脸上淡淡的幸福表情,心也不由一颤。
“嘉夜,能给我唱那首胧月夜吗?”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之间好想听一听那首歌。
嘉夜转头,一脸诧异。
“不是要道歉吗?就用那首歌来道歉吧。”他笑道,“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杜谦永的微笑看得她有点神情恍惚。原来传闻都是真的,这个看似冷俊的少年真的可以既冷酷又温柔。
“可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在这种气氛下,有点怪怪的……”
“我会闭上眼睛,保证不会睁开。”
嘉夜被搞得有点措手不及,杜谦永难得如此坚持。闭上眼睛,面朝湖水的他,表情恬静得像个孩子。
真是,这样还让人怎么拒绝?
她苦笑着,挑了个合适的起音。一开始,声音还有些生涩,但当她在歌声中融入感情,便很自然地恢复到那种悦耳缥缈。
每一个音符,就像在冰凉的空气中戳了一个洞,而她正敞开双臂邀请天堂的温暖进来……
菜园花前日薄西山峰稜遍览晚霞将敛春风吹拂仰望天际黄昏晓月暗香浅浅乡间火光林中绿意人们闲步田埂上蛙鸣钟响夜幕半掩胧月夜听呀听呀闭上眼听风和星星唱歌远远地远远地遥远的未来耀眼的耀眼的释放光芒所有的所有的大地之母都活在都活在我的心底杜谦永平静地闭着双眼,第一次,没有昏睡过去,没有中途逃跑,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听完这首胧月夜。原来竟是这么好听,好听得仿佛不是真的。
嘉夜的声音,同那个他熟悉的声音重叠起来,在他耳畔不断萦绕,萦绕……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的回音也消散进微凉的空气。
“真的很好听。”他深吸了口气,慢慢睁开眼。
“为什么让我唱这首歌?它对你有什么意义吗?”嘉夜小心地问。
杜谦永沉吟了许久。
“我的母亲,以前常会在床边给我们唱这首歌。”他苦笑,“但我每次都困得很早,连一次都没能把这首歌听完。”
他们的母亲,一定是很端庄很高贵的夫人吧,高挑婀娜,肌肤如玉。嘉夜不由联想起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的那种贵妇人形象,心头一阵唏嘘。
“伯母一定唱得比我好多了。”她笑得孩子气。
“我不知道。”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很沉很沉,犀利的眼睛瞬间暗淡下来,“我已经无从比较。”
嘉夜困惑地盯着他,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她已经不在了……”
嘉夜瞪大了眼,一阵窒息。微风轻扫着杜谦永脸颊的垂发,一丝一缕地遮掩着他此刻的表情。然而她还是看见了,又在无意中窥见了他眼睛里,那样深的神伤……
十六
秋天在不知不觉中翩然降临。当人们有所意识的时候,树叶已经从枯黄开始飘零。天空告别了晴朗的蓝色,变得不可思议的苍白高远。
早上刚下过雨,人行道上湿漉漉的。女孩穿着洁白的毛衣,淡蓝的外套,还有宽松的草绿色休闲裤,正急急地从路人中穿过。
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终于在一片开阔的视野里看到那座约定的天桥。她一眼就看见站在天桥上的高帅身影,在众多平凡人中间,他实在显眼得叫人嫉妒。
“对不起!我迟到了多久?”嘉夜一面跑上来,一面抬手看表。
杜谦永淡淡地笑,“你没有迟到,还早了五分钟。”
“哦。”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毕竟是你等我。”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2)
杜谦永里面还是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毛线衫,黑白分明,凉爽的天气,搭配着清爽的造型。嘉夜不由看傻了眼。身材挺拔而修长,杜谦永似乎生就适合简单的衣着,尤其是纯白干净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出挑气质。
“为什么要约在这里?”杜谦永四下看着,“如果我去接你,不是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可那样就不像正常的约会了。”至少……不像她所见过的约会该有的样子。
他愕然,迟疑着开口问,“……嘉夜,为什么接受我的邀请?”
“因为是音乐会啊。而且……”她笑,“是你自己说过要我认真的当一个名义上的女朋友的。”
为什么会接受他的邀请?这个问题她也反复问过自己。
我们只是在拼命想要使这样的关系持久!
每次问起自己,脑海里就会不断回响他当时激动的声音。
其实杜谦永是个认真得离谱的人,尽管他的认真显得有些无的放矢,却让老是对别人敷衍了事的她惭愧不已。
这大概就是她无法拒绝的原因吧,还有便是,她必须补偿之前的不认真。
真是,她何必要在乎什么“名义上的女友”?就如杜谦永所说,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哪样不是名义上的?她为什么就不可以放下那点可笑的虚荣和固执,为什么就不可以当他是个好朋友?
她望着他,脸上挂着诚恳的笑意,忽然间像是想起什么,眉毛一皱,一副可疑的样子四处张望。
“你在看什么?”杜谦永不解地看着嘉夜,觉得她此刻的动作有点好笑。
“没有保镖吗?你不是说你出来约会什么的,他们都会随时跟着吗?”
“我记得你不喜欢,所以今天就吩咐他们不许跟来了。”他轻轻一笑,笑容里竟有几分别样的孩子气。
“是吗?”嘉夜夸张地撑大眼,“那我的面子会不会太大了?”没等杜谦永回答,她兀自呵呵笑起来。
杜谦永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而是改口问:“音乐会是晚上,你现在想去哪儿?”
她刚要张嘴,却突然怔住。
说说你想去哪里玩?
多么熟悉的问题!就连那时他随性的语调,连他不正经地微笑的样子,她都记忆犹新。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刁难的:我想去“自由”。
于是他便变魔法似的让她插上翅膀,翱翔在蓝色的自由里,尽管,只有那么一瞬……
杜谦永纳闷地看着发怔的嘉夜,“怎么了?”
“……没什么。”她虚弱地笑笑,“我们一面走一面想要去哪儿吧。”
秋。萧瑟的秋。冷清的秋。
他们像鱼一样游荡在冰冷的空气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想要去的地方,还是没有想好。于是只能这么漫无目的地跟着感觉走。
嘉夜不时打量路人,还没有进入冬天,大家的表情就已经像是被冻坏了似的,一句话都舍不得说。弄得她连说个话都那么小心,生怕声音一大会打扰到周围冷清的氛围。
不久,他们莫名其妙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公园大道,如果是在夏天,这条林荫道上一定落满斑驳的树影,像钻石一样璀璨漂亮,每个人走过去都会变成被光影眷顾的美人。然而此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是奄奄一息的树木和地上零星的落叶,还有缩着脑袋,病怏怏的人影。
突然好想去一个温暖炽热的地方!一个像夏天一样火热的地方!这个念头倏地蹿上脑门,无比强烈!
她蓦地停住脚步,没头没脑地抬头望着天。
“怎么了?”杜谦永也纳闷地停下。
“嘘——”她伸出食指比着嘴,依旧仰着脖子,“快听——”
他困惑地瞅着她,皱着眉头仔细分辨着。
什么都没有啊!她到底想让他听什么?
“歌声!谦永!夏天的歌声!”她依旧仰着头,脸上绽开越发快乐的笑容,“真的可以听到!”她转过头来对他说,“仔细听啊!就在上面!”
他迷惑不已地随她抬头望去,除了高远的天空,依旧什么都……
GLAMOROUS SKY——他怔住。
于是再一次……
GLAMOROUS SKY——震撼人心的呐喊!
在听到这句隐约的歌词时,好像有一把重锤砸在胸口!心狠狠地震颤!
是幻听吗?他不由怀疑。否则这么微弱的声音怎么会有如此振聋发聩的冲击力!
他转向一旁的嘉夜。
她还是仰着头,面朝天空中隐约起伏的天籁,带着憧憬的微笑,表情是那么认真,几乎是虔诚的认真,背脊挺得笔直。为什么,会觉得她此刻的神情和姿态都那么令人怦然心动?他仿佛看到在萧瑟的空气中,她的身边滚动着热流,散发着光和微热。静谧的表情下,掩盖着的是他无法想象的激情。这个女孩仿佛站在他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夏天……
望着嘉夜,他竟然头一次,有了眩晕的感觉。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3)
“好奇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她像个小孩子,在原地好奇地打转,“你也听见了对不对?”
“嗯。”他点头微笑。
她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她,笑得有点放肆,“难道我们听到的是天使的歌声?”
“天使会唱摇滚?”他打趣地扬扬眉。
“对耶。”她小心控制着兴奋的笑,又一脸希冀地望向天空,“……好酷的天使。”
“说不定可以找到。”杜谦永忽然开口。
“那我们要不要找找看?”
他还以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
“要是错过会很可惜的。”她悄悄递了个眼色。
于是,以这里为原点,他们开始分头寻找天使!
一定就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等着他们发现!在头顶隐隐盘旋的歌声是他们惟一的线索。
嘉夜沿着大大小小的道路奔跑,轻快兴奋的脚步落在脆脆的落叶上,嚓嚓嚓地响,回应着心中激烈的鼓点。世界随着她的跑动摇摆颠簸,恢复了生气!她可以那么分明地感受到怦怦的心跳,活着的证据!胸口充溢着想要大声呼喊的冲动!
一滩接着一滩的积水,一栋接着一栋外皮剥落的旧楼,一株接着一株不断向后撤的行道树,他一开始是用走的,接着,仿佛是被某种节奏催促,脚步开始加快,最后,当歌声像闪电一样在天边爆发时,他已经抑制不住迅捷的步伐!光怪陆离的景物在他眼前不住地分合,旋转,这是杜谦永第一次,真真正正体会到都市丛林的魅力,原来城市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个天使隐匿其中,要和萎靡不振的人们捉迷藏,肆无忌惮地破坏所有格局,打乱所有节奏。所以他连想都没想过,他们竟会突然这么满头大汗地奔跑在一个懒洋洋的早晨。
他时而站住,竖起耳朵倾听,在确定后,朝着某个方向帅气地奔去。
拥抱着取暖的情侣,早上晨跑的人们,无精打采的男男女女,纷纷忍不住回头驻足。
他的衣袂在冷风中飞舞,修长的腿迈着结实有力的步伐,英俊的脸上是一种桀骜又奇特的专注。
轻喘着,来到一栋待拆的高楼前,他放慢脚步,仰起头,四周什么人都没有,这个地方就像是谁的领域一般,到处充斥着崇拜的热情。
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激昂有力的声音像是某种电流瀑布,不断震荡着冲泻下来。
他最终来到顶层的天台,推开门的那一刻,率先闯入眼帘的是敞开的明净天空,一股灼人的热浪向毫无防备的他袭来,他看见了难以想象的一幕:密密麻麻的人,到处都是人!城市的上面居然到处都是人!而下面却那么冷清!
原来大家都没有赖在被窝里,而是跑来这里了。因为这里好像比什么地方都更温暖。
电吉他的声音,贝司的嘶鸣,乐鼓的震颤,键盘的炫彩音符,还有……
那震撼人心的主音!
在一串低低的呢喃后,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呐喊!动听的颤音压倒所有乐器的气势,直冲云霄!毫不刺耳,毫不尖锐,而是如SPIRAL WIND般壮丽精彩!
连天空都眩晕了!
杜谦永不由自主步入拥挤的人群,这不是个排斥的团体,他们虽然没有看他,却默默地接纳他的加入。
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
是嘉夜。
劲猛的风拨乱她的头发,她夺目温暖的笑容在他眼前匆匆闪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她大力拉着往前走。
“快看!那是谁?!”当他们站到前面的时候,嘉夜拉着他的臂弯,兴奋地指着风暴中心的歌手。
——是莲华!!
杜谦永惊愕,他简直快要认不出他!
有一点点PUNK的头发,在风中不羁张扬的黑色,如飞絮般从明媚的额前向上,向后,向耳侧舒展。他戴着茶色的墨镜,上身穿着半敞开的黑色皮衣,下面是一条磨旧的深蓝色牛仔裤,手上是点缀有铁扣的黑皮短手套。
霸道的黑色,将莲华装点得俊酷炫目,无人能比!
时而单手,时而双手握住麦克风,绷紧的身体好似一匹狂野的狼,淡紫色的墨镜后,一双蛊惑的眼睛闪耀着异样的光芒。他唱歌的动作那么嚣张,那么放肆,但是却得到大家的纵容和宠爱。他在享受,也非要所有人同他一起享受!
——给我你们的热情!我会加倍奉还!!
莲华,漂亮得像个天使,又魅惑得像个恶魔,或者,他其实是披着天使外表的恶魔,或是披着恶魔外表的天使还是不敢相信,那些震撼的音波是从他的口中发出的……
开启的窗外 迂回乱舞的DEEP SKY Ah 在此仰望……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4)
[重复的日子到底有何意义?] Ah 嘶吼……
出去吧 Go打破惯例Rocking Shoes一飞冲天Puddle镜头切换你是 Clever Ah Remember越过彩虹回归清晨与梦一起两人携手并进Glamorous Days——杜谦永静静地留意着身边的年轻人,发觉他们对那个旋风般的黑色少年竟是如此虔诚而崇拜。不,他并不是黑色的,从他身上辐射出那么耀人的色彩,是用语言说不清的,绚丽无比的颜色!
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他,每一双手臂都渴望拥抱他,就像拥抱太阳一样。
没有尖叫,他们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跟随着莲华的一举一动。如果这就是疯狂,那真是令人彻底沦陷!
衣袖被身旁的人轻轻拽住。
“我知道了,”嘉夜拉住他的臂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是ROOF BAND!”
他能感到她的手也跟着颤抖。ROOF BAND.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是这个城市的一个传说。只在屋顶上演奏的乐队。
杜谦永怔怔地微虚着眼。他向来不喜欢摇滚,因为觉得它们太喧闹太招摇,完全没有想到,摇滚竟可以有如此的感染力。那种血液沸腾的感觉,是以往那些安静的音乐不可能带给他的。
他无法抗拒,在一开始跟着嘉夜仰望天空的那刻,他就已经向它投降了。
不仅是摇滚,这首歌本身,莲华本身,都是对他的挑衅和诱惑。
他的生活,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重复的日子到底有何意义?]有什么东西顷刻间开裂了……
“你有没有感到心跳加速?”嘉夜突然抬头看他。
心跳?加速?
怦!怦!怦!怦!
果然,那么明显不受控制。如果这个时候让他操弓射箭,一定是百发百不中。
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好舒畅,好痛快?
温热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他的手,轻轻搁在他胸口。
“你一定感觉到了是不是?”飞舞的头发迷离着嘉夜灿烂的笑脸,“我都感觉到了。怦怦怦怦,好强的心跳!”
怦!怦!怦!怦!
无尽的苍穹,爽快淋漓的风,激昂的歌声,热情的“同伴”,还有身边笑容空灵的女孩……
突然之间,他期望自己可以永久地停留在这一刻。
越过彩虹回归清晨与梦一起两人携手并进Glamorous Days——Glamorous Sky——“好酷的天使。”
夜晚。
从音乐会结束到送嘉夜回去,杜谦永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回想起来,今早的疯狂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以至于音乐会的印象都被冲淡了。
分手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什么话想对她说,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也许是不晓得该怎么付诸语言。
“谢谢你陪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在夜色中,她笑得很快乐。这还是第一次,她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让他一次看了个够。
原来她并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他笑。
于是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她的背影已经走到不用摇滚的气势便叫不回来的距离。
那么他到底是想说什么呢?是述说自己一天里经历的奇怪独特的感受?还是别的?
出神的这会儿,车子已经缓缓驶到别墅的大门前。
他一眼就瞥到那辆线条硬朗的豪华奔驰。
父亲……提前从日本回来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5)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橙色的台灯,灯光幽幽地散开,水一样沐浴着对坐的两人。
书房的顶很高,简约古朴的深棕色书柜几乎是这间偌大书房的惟一风景。书从上到下、有条不紊地排了满满几柜,似乎满屋都是那种“沁人”的书香,可是却让杜谦永头一次觉得有点透不过气。父亲在说着些什么,他只挑了重要的字眼记住,目光静静地落在书桌上的相框上,相片上的妇人,搂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笑容脱线,活泼得像个孩子。
他闭了闭眼。这是这个家里惟一保留下的三个人一起的照片,只允许放置在这个私人书房里。没有父亲,那是很自然的。那个时候,他正在日本,新加坡,澳大利亚,或是世界上随便哪个角落忙着伟大的事业。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干这么荒谬的事?”
他瞥见对面的人嘴角正失望地撇着。
杜逸民背靠着旋椅,模样悠闲中不失威仪。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这么意气风发,无懈可击。
“决斗?那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杜逸民的语气轻蔑,“更何况居然是和他!你是不是嫌他还没有丢够杜家的脸?”
杜谦永没有回话,对于父亲是从何处得知决斗一事的,他想都懒得去想。父亲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他从小便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决斗的事,他压根就不想偷偷摸摸,有些事情越是欲盖弥彰,反而越容易引人怀疑。那次的决斗,也许正因为他这么光明正大,才没有好事者跑来探东探西。当然,被父亲知道是不得以的。
“回话,谦永。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的?”杜逸民冷冷地发问。
“我只是想,这样他以后都不会来烦我。”
“幼稚。”
“是很幼稚。但是既然他这么提出了,而且我又有必胜的把握,我觉得没什么好顾虑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杜逸民剑眉一扬,“对那个叫屈嘉夜的女孩也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被这么冷不防提到嘉夜的名字,还是让杜谦永的心猛地一惊,但他掩饰得很完美。或者,自以为掩饰得完美。
“听说你在和那个女孩交往,”杜逸民双手交叠,放在书桌上,姿势像个骄傲的帝王,“希望是我在危言耸听。”
杜谦永平静地吸了口气,“您没有在危言耸听,而且这对父亲您而言,远远够不上什么危言。”
“哦?那倒是有趣了。说说是怎么开始的。”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嘉夜就一定会被那个人吃得死死的。父亲,你了解那个人,他除了冲动什么都不会,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顾一切,如果我不在嘉夜身边,他完全可能悔约,再去纠缠嘉夜,他一向喜欢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正因为如此,我才提出和嘉夜交往一个月。”
听到儿子如此有条不紊的解释,杜逸民的神态开始放松。原来只是个契约。可是接下来杜谦永话锋一转,出人意料。
“不过那只是开始,现在我不再这么想了。”
杜逸民皱起了眉头。
“我想……”杜谦永在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措辞,“她可能……有些特别。”然后他抬起头来,面对严肃的父亲,目光坚定,“她真的很特别。”
杜逸民看着他,一直没有说话。他对动感情一类的事情向来没有兴趣,儿子身边究竟有多少女孩,又究竟喜欢哪一个,他一概不关心,只要他引以为傲的谦永不会因此变得反常。反正交往的女友并不一定是未来要一起生活的对象,而且多半不会是,这一点,杜谦永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所以,最好是不要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尤其是在他这样的年龄。
过了好久,杜逸民轻嗤出声,“那个女孩,难道长得很像你们的母亲?”他的眼神自桌上的照片一扫而过,语调里渗透出难以置信的鄙夷和厌恶。
一阵惊悚!杜谦永几乎要倒抽一口冷气。他知道父亲并不是真的在问他,然而这句话还是像根冰寒的针一样,直扎进他心头。
忽然间,他发觉自己的父亲竟然是如此冷血。
十七
“这一题很简单,你自己做做看。”
“呃?”
“就按照我刚才讲的思路,很简单的,你一定做得出来。”他微笑着看了她一眼,低头翻看下面的试题。
嘉夜只好闷闷地趴下去做那道证明题。真是的,他才讲了几分钟啊!她刚觉得自己有点进入状态,他竟然就撒手不管了!她哪里可能做得出来,而且还是最难的立体几何!
她偷偷瞥他,刚一抬眼,就碰上他倏地翻过一页试卷,一阵冷风扫荡过她的脸颊。杜谦永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低头蹙眉,研究下一道题目。
林镜学长怎么说他来着?
杜谦永讲得比我好。
难看地撇嘴。她看不出好在哪里。
算了,他说很简单,那就试试吧。
她把题目通读了一遍,貌似的确很简单,条件加上问题总共不超过30个字。可是任凭她把眼睛都瞪酸了,还是没法把那三个条件绕到求证上去。
实在是丢脸啊!
最丢脸的是,她都已经这么明显地摆出苦恼状了,他居然无动于衷!
杜谦永已经刷拉拉地翻过好几页试卷,嘉夜只好等他把一叠数学试卷搞定,转去攻克物理的那一刻了。她呆呆地盯着头顶一片正在风中打旋的枯叶,琢磨着它什么时候能掉下来,最好可以直接掉到杜谦永的试卷上。
还差一点了!就差那么一丁点了!快呀!加把劲!
呼呲——风吹过,那片可怜的叶子终于华丽地飘落。
嘉夜不由欣喜地张着嘴,目送它一路飘至……
杜谦永的手里。
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1)
他轻巧地捉住那片枯叶,而她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找到灵感了吗?”他问。
嘉夜哑口无言。怎么回事?他看起来俨然一位严师,犀利的目光看得她抬不起头来。
“如果你就这么复习功课,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他冷冰冰地作势要收拾石桌上的东西。
“等……等一下!”嘉夜连忙拉住站起来的杜谦永。汗死啊!被他瞧不起了!因为态度问题!而她明显理亏,实在无力为自己辩驳什么。
杜谦永居高临下望着她,眼神傲慢。
“我……那个,”她有点结巴,“你只讲了那么一下就要我做,我当然不可能做得出来。”
“我觉得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那是你觉得……”
“如果没弄懂就是你的问题。”
她有点气他的自以为是,“不是吧!林镜学长讲的我就能弄懂啊!为什么你讲的我就听不懂?”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奇怪的视线看得她头皮发麻。
“至少……”她赶紧退了一步,“你得给我一点提示啊。”
“这种简单的题还需要提示?提示出来了你还做什么?”他生气地提高了音量,“难道林镜都是给你一大堆提示?你就以为是靠自己的能力做出来的?考试的时候你要找谁给你提示?监考老师?还是发短信等着林镜给你一大堆提示?”
嘉夜无辜地望着他。干吗这么大火气,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这么凶干吗?我不是你那样的天才,你就不能耐心一点吗?”
“天不天才是别人的事,不是你不求上进的借口。自己不专心,却怪别人不耐心,屈嘉夜,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对谁像对你一样这么耐心过!”
嘉夜张着嘴。不求上进?她简直要被气炸!
她松开吊在他臂弯上的手,拿起桌上的手机,“从四点半到四点三刻,”她兀自扯过桌上的试卷,“如果这就是你的耐心,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了。”然后埋头于一大叠练习题中,不再答理他。
杜谦永盯了她两三秒,还是贯彻他的雷厉风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点十分。
她徒劳地用完一张又一张草稿纸,正无奈地叹气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嚓嚓的脚步声。她眨了下眼,继续目不斜视地埋头苦干。一直到纯白风衣的一角出现在她眼底。
一杯热饮轻轻搁在她手肘旁。
她愣了半晌,最后还是端上热饮喝起来。
“你不怕水里有毒?”上方冷不防传来这么句话。
她非常诧异地皱眉,努着嘴仔细端详热气腾腾的饮料,“你放了促进智力提高的东西?真是周到!”
他笑,“你以为我是谁?你都不抬头看我,说不定我不是杜谦永。”
她怔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绝对荒谬透顶!但却让她的心一阵猛烈地跳动!
她颤巍巍地抬头,心跳得那么快,仿佛真的会在下一秒看到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挺拔帅气的身材,纯白的半长风衣在秋风里跃跃欲飞,纤长的发丝下是一张冷俊桀骜的脸,上面带着隐隐的歉意。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是谁?这个人是谁?
“怎么了?”杜谦永纳闷地看着她,“我看起来很奇怪?”
“哦不,没有。”她努力平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她在臆想什么?为什么刚才那个瞬间会像着了魔似的?当然是杜谦永,当然不可能是他!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跟杜谦永穿一样的衣服?可是,刚才的玩笑话,真的好像他的风格……
“对不起,”杜谦永在她身边坐下,“我想我是太心急了一点。”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眼神认真地凝视着嘉夜,“但是,嘉夜,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变得很优秀。”是的,他要她在各方面都让人无可挑剔。
很优秀?嘉夜愣住,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我要变得很优秀?”
杜谦永一时语塞,“变得优秀不好吗?”他按住她的肩膀,鼓励地笑,“那样所有人都会认同你。你会优秀得让人叹服。”
她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像你一样优秀?”
“如果在你眼里我还算优秀的话,那么至少要像我。但是,其实我希望你比我更优秀,比所有人都更优秀。”他的眼里充满认真的执著。
嘉夜则是一头雾水。一定非要那么优秀?老实说,她只是盼望数学考试可以及格而已。如果能够多几分,当然更好。可他为什么要将这么简单的问题上升到如此可怕的高度?
而且,变得跟他一样优秀,是不是意味着,眼睛里也要有和他一样的神伤?她听到自己心里浅浅的叹息。
杜谦永一直看了她许久,才悠悠地说,“嘉夜,我父亲想要见你。”
星期六。
嘉夜坐在杜谦永的蓝色美洲豹上,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她并不想去的,可是她又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拒绝。
杜谦永的父亲?
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和蔼可亲?严肃刻板?
“你在想什么?”身边的杜谦永问。
“在想你爸爸为什么要见我。”
他沉默了半晌,“只不过是见个面,你并不是我第一个带回去见他的女孩。”
“可是我和她们不一样啊,我只是……”
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2)
杜谦永突然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她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父亲的面前拜托你不要说些诸如此类妄自菲薄的话,”他冷冷地说,“另外,不要顶撞他,如果你对他的话表示不满,下来后可以把气撒在我身上。”
嘉夜一脸惊愕。不由怀疑他的父亲如果不是太上皇似的人物,那肯定就是精神病患者。
“这么说起来他很凶?”
“不是,他只是……有一点专制。”他似乎是顾虑了一下才说出来。
专制?怎么办?她最受不了这种人了!一到那种自以为是法律的人面前,话不到两句,她铁定跟他们吵起来。不过她倒是很好奇杜谦永对他这个老爸的看法,“你敢在你爸爸面前说他专制吗?”
他没有说话,用一个不耐烦的皱眉作为对她无聊刁难的回答。
第二次来到杜家。虽然这里依旧风景宜人,鸟语花香,可是在嘉夜眼里却始终显得缺乏生气。她跟随杜谦永来到那栋象牙白的欧式别墅,进入宽敞气派的大厅。
“少爷您回来了。”立即有人上前迎接他们。
“父亲呢?”杜谦永抬头看了下楼上。
“老爷临时有事出去了,叫你回来以后给他打个电话。”
杜谦永蹙眉,低头对嘉夜说,“你先在这里坐一下。”
她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杜谦永则走到对面的电话机旁。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偷听起来。杜谦永的回话断断续续,她猜不出对话的内容,但起码听得出,他对他父亲的态度是极其恭敬的。她脑袋里突然冒出“军令”这样一个比喻。那位父亲大人好比一位专制的将军,杜谦永的态度虽然恭敬,却谈不上谦逊,仿佛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妥协。
咔嚓!他挂了电话。
她有点呆地望着他。
“抱歉,嘉夜,我暂时要到父亲那里去一趟,”杜谦永走过来,在她对面优雅地坐下,“大概一两个钟头后回来,你一个人没什么关系吧。”
她咽了口口水。开玩笑?怎么可能没关系?要是到普通人家做客倒也罢了,可是,他家的低气压简直堪比紫禁城啊!她已经觉得如坐针毡了,他竟还要丢下她一个人!
可是……
“没关系。”她强装无所谓地笑笑。同时悲哀地发觉,原来“逞强”已经成了她身上一种必然了。
于是杜谦永就这么走了。脚步迅捷如风。他一贯有着令人称道的超强行动力。
嘉夜一个人傻兮兮地坐在沙发上。在如此堂皇的空间里,好像除了坐,也找不到什么其他事来分散注意力。
在她望着窗外神情恍惚的时候,有人为她端来一杯茶。她抬起头来说谢谢,却看见一张朴素可爱的脸。
女佣也好奇地打量她,黑色的瞳孔里是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幼稚和迟钝。
“没有项链啊。”也许是觉得嘉夜不太可怕,女佣懦懦地开了口。
“呃?”嘉夜傻眼地盯着自己的脖子。
女佣又弯下身子注意她的手,“也没有手镯和手链啊。”
“哈?”她瞄了眼手腕,疑惑不已地望着说话古怪的女佣。
女佣似乎靠得更近了,鼻子在嘉夜身上嗅嗅嗅。“也没有香味呢。”她困惑地瞅着嘉夜,“怎么会是一股牛奶味呢?”
嘉夜彻底无语,“牛……牛奶味?”她连忙抬起手臂闻起来。真有的话,她岂不是标准的乳臭未干啦?
在这个奇怪女佣的审视下做完一连串滑稽的确定,鉴定的最后结果是,面前这个大约20出头的女子,似乎有些不正常。
可是嘉夜却并不觉得讨厌和不适,反而,在这偌大空虚的房子里,这个看似傻傻笨笨的女佣为她带来了一丝难得的轻松。
“你能坐下来陪我聊会儿天吗?”嘉夜笑着问。她现在觉得好闷。
女佣迟疑了一会儿,四下望了望,还是坐了下来。
“嗯……其实我也好想有人陪我聊天,这里大家都不跟我说话。”
“……是吗。”嘉夜轻轻地说,有点替她难过。
“以前夫人都会和我说话的,她还教我弹琴,但我很笨,怎么都学不会。”她扬起灰蒙蒙的眼睛,有一种明亮隐藏在看似呆滞的目光后,“夫人真的好好!”她由衷地感慨着。
杜谦永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吧……嘉夜听到这里,心里不由一阵伤感,“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喏!”女佣笑着转过背去,指着墙上的巨幅相框。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嘉夜的样子变得怔怔的——相片里的人身着一件印有曼妙白色暗纹的天蓝色七分袖旗袍,微偏着头,眼眸灿若星辰,乌黑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皮肤是近乎剔透的白皙,眉毛如柳叶般又细又弯,微笑着开启的唇泄露了两颗可爱的兔牙,笑起来隐隐可见两个酒窝。
她笑着……
如此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嘉夜静静地凝视着这位母亲,原来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端庄高雅,也不是沉鱼落雁般的美丽,尽管画中人笑得很轻盈很矜持,仍一不小心泄露出一点点天真和开朗。
还有流淌在眼底,那若有若无、脆弱无辜的幸福。
她就是谦永和风扬的母亲。
“可惜只有这一张夫人的相片了。”女佣一脸遗憾。
嘉夜不解,“为什么?”
女佣摇头,“不知道啊,夫人去世后就只剩这一张了。”
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3)
她没有再问。这个家族,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夫人很厉害的!”身旁的人又兴奋地告诉她,“会唱歌,会弹钢琴,最最厉害的,是她的左手和右手可以同时画出不同的图形哦!!”
“真的?”嘉夜惊叹了一声。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左右手能够同时画出不同图案的人,都有着超群的智商。难怪杜谦永会这么优秀。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形!!”女佣的声音突兀地暗淡下来,“夫人要是还在的话,少爷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开心了。”
“少爷很爱他的母亲吧?”嘉夜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自己问了句多么多余的问题。
女佣则是很认真的看着她,突然放低声音,“小姐,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少爷吧?”
嘉夜猛然怔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女佣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以前我都没有跟别人说过,有一个很大的秘密呢!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嘉夜讷讷地点头。
“其实……”她几乎是用呼吸在说,“很久以前,曾经有两个少爷呢。”她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嘉夜对这个惊天秘密作出反应。
可嘉夜只是呆呆的,看起来就像个同样失去心智的人,半晌,才有气无力地开口,“那个少爷呢?他怎么了?”
“他消失了!”女佣夸张地瞪大眼睛,声音有些惊耸,“夫人去世后他也跟着消失了!房子里有关他的东西都消失了!而且,大家好像都一夜之间不认得他了似的!连少爷也不记得他了。”她看着模样呆滞的嘉夜,急切地说,“你一定也不相信我。可我说的是真的!以前真的有两个少爷!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他了呢?大家明明都比我聪明啊!”
风扬……嘉夜不由轻拽住衣服,心里酸酸的。还好,她想,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你。
“我在想,说不定夫人根本没有过世。”女佣回头望着墙上温润如玉的笑脸,一阵傻笑,“说不定,那个少爷现在正和夫人在一起呢。”她转过头来面向嘉夜,“你想想,为什么他们都在那个时候消失了呢?好巧的是不是?我觉得他们是串通好了的!”
她孩子气的惊喜也感染了嘉夜,她发觉自己竟也和她一道这么想象着。
“可是,为什么要丢下少爷一个人呢?为什么不把少爷也一起带走呢?他也很不快乐啊!”
嘉夜安静地凝视着那个穿越了几多时空,却又仿佛近在眼前的微笑。是啊,您为什么不把他们一块带走呢?让他们可以同时拥抱你,这样,也等于让他们拥抱在了一起。多好……
“我曾经看见……少爷亲吻夫人……”
嘉夜木木地眨了下眼,不是没听懂她的话,而是……没听懂她犹豫的语调。
女佣抬头向楼上望去,喃喃地说,“那个时候,夫人正坐在钢琴前,少爷吻了她……”她极轻极慢地抬起手指,“就在,这个位置……”冰凉的指腹如薄翼般在嘉夜唇上蜻蜓点水地掠过。
嘉夜完全呆住,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佣的嘴突然张大,眼睛也瞪得滚圆。还没等嘉夜回过神来,她已经一溜烟似的从沙发上站起,面向大门的方向,懦懦地叫了声什么。
嘉夜闻声回头,见到站在大门口的杜谦永,以及他身后那个高大威仪的中年男子。
“你好像很拘束,”杜逸民坐在沙发上,两手交握,悠闲自若地看着嘉夜,“我看起来很可怕?还是杜谦永把我描绘得很可怕?”
“没有。我第一次见到您,难免会拘束,请您不要见外。”她言不由衷地说,飘忽的视线不经意瞥向对面如帝王般姿态傲慢的男子。单从外表看,这位父亲大人实在是英气勃发。乌发漆黑整齐,额头明亮宽阔,鼻梁直挺,眼眸如鹰般犀利,完美得堪比希腊雕塑。但是,他却给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即使他在笑,也让人莫名地畏惧三分。现在面对他,嘉夜忽然好怀恋刚才空荡荡的房子带给她的压抑感觉。
杜逸民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少女,良久,才沉沉地开口,“你能猜到我要他带你来见我的真正意图吗?”
嘉夜深吸了口气。原来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地想要见她一面呀。其实想想也很自然,她这样没地位没背景没特色的“三没”女孩,的确没什么值得劳他大架的必要。
“我猜不到。但我想一定与我知道某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有关。”
杜逸民蹙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貌似平静无波的话背后,似乎有一丝示威的味道。
“别人不知道的事是指什么事?”他单刀直入地问,声音里有种可怕的震慑力。
“好比,您其实有两个儿子的事。”
杜逸民微怔,他很吃惊这女孩竟然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提及他的忌讳,而且还如此镇定自若,没有一丝犹豫。他不知道她这应该叫做鲁莽,迟钝,还是直白的愚蠢。在他方才那样气势逼人的语气下,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识时务地选择缄默。
“那个人,跟你说了多少?”他冷冷地凝视她。
“没有,关于他家里的事,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甚至连名字都没告诉她呢。
杜逸民沉默了片刻,微微扬起嘴角,“你似乎很有些自以为是呢,屈嘉夜。不过,关于意图,你却猜错了。我对你所知道的那些事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我也只有一个儿子。你明白我的话了吗?”
没有一丝顾虑和不自在,眼睛里也没有像杜谦永那样深深的神伤,杜谦永的父亲竟是如此一个冷俊派角色,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嘉夜也觉得遗憾,原以为,他起码会表露一些自欺欺人下不自然的痕迹,但没有,他是全然冷漠而无视的。风扬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要被他们如此地摈弃?
“我要见你的真正目的,是要提醒你,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嘉夜愣住,似懂非懂,“这样的话,您也对谦永其他的女友说过吗?”
“没有。”
嘉夜了然地点头,“明白了。”那么就该是老套俗气的门当户对问题了。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杜逸民轻轻笑道,“门当户对是不是?你现在只是他交往的人‘之一’,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阶段吧?你不觉得你想得太远了吗?”
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4)
嘉夜张口想为自己辩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浪费你们彼此的时间,但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不要浪费你自己的时间。因为到最后毕竟是没有结果的。谦永的未来,早已经决定好了。”杜逸民气定神凝。
“决定好了?”嘉夜讷讷地问。
“他现在的人生,都是我一手为他策划的,未来当然也不例外。”他的眼神是那么理所当然,“包括将来要和他一同生活的人。”
嘉夜的心一阵抽痛,杜谦永,他连掌握自己人生的自由都没有吗?那是最最起码的自由啊!突然之间,她是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改变他的命运。她抬头望向杜逸民,“您也对他的其他女友说过这样的话吗?也曾经提醒她们不要浪费时间吗?”
“没有。因为没有必要。那些女孩的未来也是一早就决定好了的。无论她们现在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既定的未来。”他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加重了语气,“但是你不同,屈嘉夜,你的未来是未知的,你的每一步抉择,势必都会影响到将来。那为什么还要这么不理智地把你的人生建立在另一个已经注定的人生上面呢?这不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和生命吗?”
嘉夜咂舌,她明知这个人的话是如此霸道如此专横,但她却找不到回击的理由。
“那……谦永他,岂不是很可怜?”她的唇边泛开苦涩的笑,“他连一点自己做主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当然有,他现在不就在享受着选择权吗?”杜逸民很慷慨地笑了笑,“你看见身后的这幅照片了吗?照片中的人,就是谦永的母亲。她在三年前病逝了。老实说,我并不爱她,我们的婚姻是标准的政治联姻,而谦永一直认为,我们的婚姻之所以不圆满,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够作出最好的选择。所以,他才想在自己22岁之前,作出所谓的最好的选择,不想留下像我和他母亲如此的遗憾,不想到头来彼此伤害。之所以女友全部是名媛,他并不是没有想法的,他知道,最后要同他一道生活的人,必定只能出自这些富家千金,所以多余的尝试他不会去做,那只能是徒劳,他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一个相对条件最好的选择。”说到这里,杜逸民微扬起下巴,又恢复到冷淡的从容和饶有兴趣的笑,“很幼稚的想法对不对?虽然他从没有对我谈起过,但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在想什么。于是我就让他尽量地去作选择。你说他没有一点做主的权利,当然不是,他有的是选择权,但前提是,他选择的结果必须和我一样。”
面对这样从容不迫的狡辩,嘉夜激动地冲口而出,“可这样和没有选择有什么两样?”
“有很大的不同,起码他现在还在作着某种选择,如果选择的结果看起来将要和我不同,我可以慢慢地诱导他,最后他还是会作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如果结果恰巧一致,那么就等于他完完全全作出了一次完美的选择。”他优雅地摊开两手,“这不是在选择是什么?至少他决不会怀疑是自己作出了选择。”
嘉夜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面前坐着的,仿佛是一位顶尖的催眠大师,而且,冷血至极。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原本我觉得谦远很可怜,现在反而为他庆幸。”
杜逸民一怔,他没料到这个女孩居然如此放肆地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他的眉头紧紧地纠结在一起,按捺着隐隐的怒气,没有发作。
“哦?庆幸什么?”他很快恢复到冷漠的姿态。
“还用说?”嘉夜挑衅地笑,“当然是庆幸他的自由。”
杜逸民冷酷地抿着嘴,“那么你更应该庆幸你的无知。”
嘉夜没有说话,无所谓地笑了笑。
杜谦永送嘉夜离开后,杜逸民点起一根雪茄,吐出第一口烟的那刻,他突然变得不可思议的沉静。
原本让谦永带这个女孩过来,只是想确定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很像他们的母亲。结果,刚见面不久,他便打消了那样的想法。
一点也不像,不但是外貌不像,气质和性格也不像。哪里都不像,然而这便更叫他头痛。而最叫他头痛的,是这个女孩倔强又固执的个性,几乎和他一样不服输。
他半眯着眼,危险而冷凝地注视着墙上那幅照片。原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的母亲才可以对他们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她不在了,就不会再有人威胁到他的谦永。可是,他仿佛又错了。
“是你吗?”他出神地轻喃,“是你派那个女孩来,要从我身边带走谦永吗?”
一阵沉寂。
“不会让你得逞的。”
十八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校园的湖水。
托学生会会长的福,嘉夜最早得知了期中考试的成绩。
还是托学生会会长的福,她发觉她生平最差的科目——数学,竟然考了81分。
杜谦永似乎比她更高兴,拿着成绩单,一脸孩子气的笑,“早知道你可以做到的。要是可以上90就更好了。”
“呵呵,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5)
“我还不满足啊,嘉夜。”他用一种很语重心长的声音说道。
看到他的表情,嘉夜好像有点明白过来。难道当她的女朋友,就非要做到如此优秀不可?
真的很没有必要啊。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除了下午放学和晚上回家,他们基本连照面都打不到。真真正正只是名义上的交往关系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习惯远远地观望他。中午吃饭的时候,学生大会的时候,上体育课的时候,在任何可以不打扰到他的地方静静地观望。猜想着,他究竟是喜欢桑娜,尹雪,还是谁?
然后轻易而悲哀的发现,把自己分成几份的杜谦永,根本不可能全心全意去爱某个人嘛!他对每一个交往的女孩都那么认真体贴,然而,给她的感觉却只是一种适得其反的疏远。恐怕他真正喜欢的人,也会被他如此错过。
很多时候她都想,干脆她退出算了,反正也只是名义上的,还要白白占用他的时间,可是,她又有点舍不得,那种淡淡的温暖。
卑鄙啊,嘉夜,你真是卑鄙啊。
又是一个周末。
11月下旬,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世界将要从短暂的秋进入漫长的冬。
嘉夜站在冷清的风中,神情若有所思。想起两个星期前见到杜逸民时他曾提醒她的话,毫无疑问,她此刻正在伪逆那位大人的意思。也许是出于一种天生的敌意,她不但没有退出杜谦永的世界,反而更狂热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再有,她不愿退出的原因,是一种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眷恋。
偶尔,她会想起那位女佣的话。
我曾经看见少爷亲吻夫人……
嘴唇上不由又飘过一丝蜻蜓点水的触感。
不过,她的话,应该不用太过当真吧。
“嘉夜!”八点四十的时候,杜谦永出现在天桥的那头,看到嘉夜的那一刻,有点出乎意料。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一路小跑过来,“不是约好的九点吗?”
她微笑,“你来得也很早啊!我不想总是你等我啊。”
杜谦永蹙眉看着女孩冰凉的脸,“即使要等我,也要找个没有风的地方。”
“没有风的地方视野狭窄啊。”她一面说一面走,“对了,昨天我在君阁附近看见你和尹雪学姐了。没想到你和林镜学长一样喜欢去君阁啊。”
“我并不特别喜欢去君阁,不过,尹雪似乎很喜欢那里的氛围。”
嘉夜愣了下,转而笑道,“那你今天想去哪里?”
“随便,”他笑容柔和,“你说就好。”
“我不知道啊。”嘉夜站住,为难地看着他。
杜谦永也停下来,没遇到这种情况,他看起来有点没主意。
“那么就去看电影吧。”他望着远处巨大的电影广告,没辙地说。
这么大清早去看电影?嘉夜一脸黑线。可是她早已决定,只要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她就无条件支持。
原以为进入电影院应该会暖和些,却没想到里面的气氛更是阴森。
没办法,大清早的,居然只有《咒怨3》可看。
嘉夜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女鬼咯咯咯咯地爬过的镜头。电影里的酒井法子还是那么漂亮。
另外,耳边的尖叫也真是离谱。
《咒怨》(1)
来看这部片子的似乎大部分是情侣。每到一个惊悚镜头,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坐在她前后的诸多情侣都非常夸张的抱成一团。她听到不止一个女生娇嗲地喊“好怕”,而不止一个男生逞强着说,“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假的。”
男孩们,你们是多么地不解风情呵。她笑。
“嘉夜,”杜谦永忽然开口,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在昏暗的空间里看不太清楚。
“啊?什么?”
“你一点都不害怕?”他困扰地拧着眉毛。
“鬼片我小时侯看得多了,一点都不怕。反正都是假的。”她大无畏地笑道。
“是吗。”他转过头去,英俊的侧脸看上去有点失望,忽然破天荒地说,“不过,我好像有点害怕……”
“呃?”嘉夜措手不及地望向他。开玩笑的吧?
“能握着我的手吗?”他面向她,微微颔首,低垂的眼睫下流溢着生硬的温柔。
腾的一下,心漏跳了一拍!嘉夜有点慌张地低头避开杜谦永的视线,却看到他的手正搁在她近旁的扶手上,还是那样修长漂亮,指节分明,还是散发着那样熟悉的气息。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感受到那样宜人的微热,手不由眷恋地握紧,眼睛就这么定定地凝视着,有点失神……
刚从电影院出来,杜谦永就接到一个电话,听起来好像是他的某位女友打来的。他走到一边去接电话,嘉夜则在一旁等他。
回来的时候,他冷俊的脸上似乎有隐隐的抱歉。
她已经猜到八九分,“怎么了吗?是谁打来的啊?”
“是桑娜,她和家里吵了架。”他迟疑了一会儿,“我恐怕得过去她那里一趟。”
桑娜。就是上次手臂被烫伤,谦永陪她去医务室的那位?她看起来那么乖巧,原来也是会和家里人吵架的啊。
“……谦永,你很喜欢她吧?”她低声问。
杜谦永没料到她有此一问,一时语塞。
嘉夜在心里浅浅地叹了口气,“要不然就不会这么在意了啊!不会即使是手上的小伤,也要亲自陪她去医务室,也不会想要立刻去安慰心情不好的她,”她抬头,望着他,很认真很认真地,“我说得对不对?”
杜谦永怔怔地看着她,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竟然是如此难以回答。
“如果你紧张她超过紧张别人,想念她超过想念别人,就证明你真正喜欢的是她。那样,你就不要犹豫。”
“嘉夜……”他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夸张地笑开,大力拍了下他的胳膊,“不用在意啦!没关系的!赶快去陪她吧!我过去赶车了!”随即轻快地迈开步伐。
“嘉夜!”杜谦永突然从背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听到他大声说:“我也喜欢你。”
“嗯。”她木讷地点了下头,“……我也是。”
但是,谦永,你这个样子,只会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心啊!
眨眼的工夫,她已经站在149路车站。身边是一对相互偎依着的年轻情侣,冰凉的天气里,正一人一口咬着一个巧克力甜筒,越是冷得打战,就越是抱得更紧。乖嗔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这一刻,她忽然感到一股难耐的孤独。
其实真的好羡慕那个叫桑娜的女孩,起码,她还可以和家里人吵架,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得到杜谦永的呵护。
是羡慕还是嫉妒啊?她忽然间分不清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吧。谦永能够找到让他奋不顾身去坚持的爱,这才是最重要的。
谦永,拜托你,一定死也不要被你的父亲操纵!
车来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上去。比起一个人窝在那个冷清的家里,还是到处走走沾点人气吧,毕竟才看了恐怖的《咒怨》,毕竟又是难得的周末。而且,冰箱里好像连方便面都没有了,实在落魄得很。至少,得吃了中午饭再回去。
来到时代广场,嘉夜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抬头看见大屏幕下方的日期,这才赫然发现,原来她和杜谦永交往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咒怨》(2)
不知不觉呢……
在她怔怔的时候,手机骤然响起。
她一惊,打开来看,居然是杜谦永打来的。
“喂。”
“嘉夜,你没有回家?”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担忧。
“哦。我还在外面。”她不好意思地说,猜他可能刚给家里打过电话。
“一个人?”
“……和朋友。”她几乎是本能地撒了谎。
“……哪个朋友?然美还是小蔓?”
嘉夜对他的刨根问底觉得好笑,“干吗?你审问啊!反正是你不认识的朋友啦。”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那个……”她连忙问,“桑娜她还好吧?”
“嗯,现在情绪安定些了。”他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嘉夜,她的情况有些特殊,亲生母亲病故了,而她一直不能接受……现在的继母。”
嘉夜愣住,没料到那个集万千宠爱的女孩也会有如此难过的经历。
“嘉夜……”
“那你要好好安慰她啊!”她打断他的话,“不用向我道歉,我好得很呢!这不是和朋友一起逛街吗?”
杜谦永深叹了口气。嘉夜,你的朋友,都是没有名字的吗?
电话里嘉夜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松自在,“所以你不需要道歉啊!哎呀,不说了,看到一样好玩的东西,我要挂啦!”
“等等,嘉夜!”他急切地叫住,“……晚上你有时间吗?”
“呃?”
“她的情况到那时应该已经不要紧了,晚上出来吃饭吧。”
嘉夜苦笑。完全没必要啊,谦永,你这样还是不行啊!
“那么就这样,晚上7在时代广场,我等你。”他语毕,不由分说地掐断电话。
嘉夜愕然。看来她是推不掉杜谦永华丽的道歉了。时代广场?就是这里啊。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离七点还有足足九个小时的真空时间,她琢磨着该怎么打发。
“陪我到大都会里面逛逛吧!”
随着高根鞋款款而来的轻扣,一道悦耳的女声由远及近,相当好听的声音,嘉夜忍不住循声望去。
头发卷卷,眼睛大大,穿着粉色毛衣的女孩一蹦一跳地上了阶梯,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转身招呼身后的男友。
“喂!你快一点嘛!”
“你干吗像只兔子一样?”
男孩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嘉夜脑子里,她突然一动不能动。
“是你自己慢得像条蛇啊!”女孩不满地嘟囔。
无意间的一个字,让嘉夜的惊恐加剧!
仿佛一连串的慢镜头一般,声音的主人一点一点地露了面。
——高挑俊酷,一脸的傲慢不屑,半长的黑发上有一抹眩目的栗色,手习惯地插在口袋里,即使在冷飕飕的季节,背脊也一样的挺拔。
《咒怨》(3)
嘉夜怔得,仿佛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怎么办?怎么办?!不要让他发现她!千万不要!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眼睛还是死死地定在他身上,该死地一点都挪不开!
她看到他搂住身旁的女孩,低下头轻咬她的耳朵,脸上是漫不经心地笑。然后,那个女孩好像红着脸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便诧异地转过头来……
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顿时像冰冻了一样。
“怎么了?蛇?你认识她吗?”最先说话的,居然是他怀里的可爱少女。她朝他扬着粉粉的脸蛋,撅着嘴问。
风扬没有回答,搂抱她的手麻木地松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呆愣的嘉夜。
她觉得,要是不赶快说点什么,就一定会昏过去似的,于是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好……久不见。”
他还是那样凝望着她,一个字都不说。
“蛇?怎么啦?你说话啊!”身边被忽视的女友不甘心地拉住他的手臂。
嘉夜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尴尬,仓皇地低下头,“我还约了朋友,就先走了。”
她尽量想从离他远的地方绕开,却还是被他伸出手臂硬生生拦下。
她使劲埋着头,不去看他。刚才,已经看得够多了,看得连自尊都要丧失了!
“我就这么可怕?”
他靠近她,轻佻又自嘲的嗓音回荡在她耳边。离得那么近,她可以分明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火热。
“我约了朋友,你也有你的朋友。”她没底气地说。
“约了杜谦永?”他笑得轻浮,语气刻薄,“怪不得这么想跑?”
她硬着头皮准备听他接下来的侮辱。
“他人在哪里?”他直起身子四处看,“怎么可以让我们的屈嘉夜大小姐这么望穿秋水呢?真是太不像话了!哦,对了,”他恶劣地笑着,贴近她的脸,火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眼睫,他满意地看着她的睫毛为之一颤,“杜谦永的女朋友好像蛮多的,恐怕是一时忙不过来吧。”
“我不是约的他。”嘉夜昂头看向他,不再躲避。
突然在这么近的距离遭遇她那双沁着冰蓝的瞳仁,风扬无法控制地呆怔住。
可转眼就恢复了不正经的笑,“原来你是另有新欢了啊?真有你的,屈嘉夜。”
这一刻,她真的很想狠狠抽他一巴掌。两个月不到,他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尖刻!
努力按捺住心里的酸楚和愤怒,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什么人都没约。信不信由你。”
然后她拨开他的手,一直线地离开。
风扬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忽然变得恍惚。
“蛇!她是谁啊?!”插不进两人对话的女友,此刻才摇着他的胳膊不依不饶地问。
他紧紧地捏着拳头。嘲笑了她,羞辱了她,可是为什么胸口却堵得越发难受?看到她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积压在心里的东西强烈到要爆炸了一般!
他失神地凝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嘉夜!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真的要跟你说那些话!我想说的不是那些!你还没有听到我真正想说的话!
“喂!!蛇!!你去哪儿——”
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有关风扬的一切!就像现在,他突然从身后扯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掉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奔跑起来!
《咒怨》(4)
“干脆绑架你好了——”他在奔跑中回过头来,脸上是兴奋的笑。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绑架你——”那眉眼,那神态,就像个爱玩的小孩。
飞舞的栗色头发,叫她看傻了眼。
瑟瑟的秋风刮着她的脸,他的手却滚烫滚烫。
她无法拒绝地被眼前的大男孩牵引着,穿过来往的人,穿过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她也不知道将去向哪里。
但只要被他牵着,就会觉得好安全。
哪里都愿意去。
他带她来到停车的地方,忽然一把将她按到墙上,两手撑在她头侧。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凝望着,轻喘着……
“反正你也是一个人,没人保护,又打不赢我,要怪就怪杜谦永他自己不在。”他语无伦次地威胁着,胸脯一起一伏,嗓音也变得沙哑轻飘,“所以,不要反抗我,乖乖地被我绑架。”他说得那么轻那么柔,仿佛在哄着谁睡觉。
嘉夜目光涣散,“真笨,”她喃喃地张开嘴,“绑架我又拿不到钱……”
“我不在乎。”他专注地看着她,英俊的脸有意贴得更近,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也许绑架你,直到有人愿意来赎你的那天。如果……没有人来赎你……”
不知道是他没有再说下去,还是声音已经小到她听不见。如此仿若耳语的一番话却叫她心悸不已。
他蓦地退开,拉开车门,“是要自己上去,还是我用暴力请你上去?”
嘉夜傻傻地盯着他,大脑早在刚才就瘫痪了。
他看了看车门,又看了看呆呆的她,走过来霸道地一把抱住她,“我是不是太笨?既然是绑架,当然要像绑架的样子!”
那么熟悉的霸道拥抱。只是这一次,她几乎忘了反抗。
车子一路飞驰,最后停在一个僻静的枫树林旁。
“呵呵,无意间找到这么个漂亮的地方!”风扬笑得兴高采烈。
嘉夜默默地被他牵着,一面走,一面抬眼打量四周。到处都是绚烂的橙色,头顶是,脚下也是,踩在上面松松软软,异常舒服。无尽的苍穹被洋洋洒洒的枫叶遮住,让人有一种被保护的格外安心的感觉。他们很快像是走进一个茫茫的橙色迷宫。
经历了如此的时空转换,嘉夜也慢慢清醒过来。眼下,她正在和一个理应是陌生人的人走在一起,而且,她低头,这个陌生人还正牵着她的手。
察觉到尴尬,她执拗地把手抽了出来。
风扬没有阻止,只是淡淡地说,“再走就要走出去了,我们坐下来好不好?”
他脱掉外套铺在潮湿的地上。嘉夜看着,如果两个人坐到一起,势必会贴得太近。
“啊,你坐那里好了,我就坐地上。”说完,他很干脆地席地而坐,看嘉夜还局促地站着,慷慨地招呼道,“坐下啊!怕我的衣服会吃了你啊?”
嘉夜默默地坐下,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他“私奔”了,“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我晚上还约了人。”
“现在离晚上还早嘛!”他踢开脚边的石子,笑得有点不自然,“老是说你约了人,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这回是真的,晚上我约了杜谦永。”
他愣了一下,“呵,是吗?那你早上就不该这么乱跑,看,被我抓住了吧。”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叫她有点伤心,“风扬……”
他像触了电似的抬起头来,嘉夜被他奇异的目光惊得忘了要说什么,“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他虚弱地摇头,“我只是,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这回换嘉夜怔住,“为什么呢?说好是为你取的名字的!至少,”她强挤出一抹笑,“这个名字要比蝮蛇好听多了吧。”起码,这才像一个真正的人名啊!
《咒怨》(5)
他定定地看着她,“除了你,没人知道那个名字。”然后故作轻松地揉揉头发,“告诉别人我还嫌麻烦呢!况且,他们已经习惯叫我蛇。”
“那……名字不是白取了吗?”
“没有啊。”他不正经地笑,“留给你以后的儿子嘛!”
嘉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一阵难耐的沉默。
她收拢双脚,闷闷地抱着膝盖,“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你女朋友怎么办?”
“别管她。”他厌恶地皱着眉头。
“怎么可以不管人家?你把她就这么晾在那里了,换了是我,我会恨不得杀了你的!”
“真凶啊,”他抬头,苦笑,“不过,我哪有可以晾你的机会?”
嘉夜无言以对。
风扬双手交叉在脑后,舒服地靠在树干上,“你不必替她打抱不平,反正我根本不喜欢她。”
这样随便的态度又触怒了她某根正义的神经,她不觉提高了嗓门,“那你就不该和她交往!”
“那我该和谁交往?”他紧蹙着眉,挑衅地反问。
“我……怎么知道?”她有些慌乱,“如果没有喜欢的人,就不要和任何人交往。你这样明明不喜欢还要去纠缠人家的做法实在是……太坏了!”
风扬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杜谦永呢?他坏不坏?”
嘉夜顿时语塞,急切地辩解,“他不一样,反正他……”她说不出来。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说清了他也不屑去相信,即使相信他也只是会嘲笑。
“他怎么样啊?”他生气地看着她,气势逼人地靠近,“你说啊!找个叫我信服的理由啊!”
看到嘉夜神色为难,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我不是要跟你吵架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杜谦永还在和那些娇滴滴软绵绵的千金小姐交往吗?”
“嗯。”嘉夜点头。
风扬惊讶地瞪大眼,“什么?!那你算什么?你不生气?!”
她感到像是被人猛地戳中软肋,一阵吃痛。
“你不是一直那么凶吗?现在干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去告诉他啊!跟他说你不喜欢这样!”他好像比她还激动,开始习惯地咒骂起来,“该死!他到底要这么办家家到什么时候?!”
嘉夜却很认真地打断,“他不是在办家家……”她的声音淡淡的,“而且我也不委屈。”
风扬愣住,迷惑又心疼地凝视着她。就这么喜欢他吗?即使这样你都这么喜欢他吗?
“可是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你错了,我很开心。日子过得平静又舒服,考试成绩还一路狂飚,怎么会不开心?”虚妄的尊严啊,到底还要控制她多久?
“是吗。”他僵硬地勾勾嘴角,“那就好。”
“你呢?最近还好吗?”她强打起起精神对他笑。
“啊,还好,和以前一样。”除了时常像患了癫痫一样,大白天也跑出来示威。好比今天。
“我们以前都太奇怪了。”嘉夜兀自笑着,“其实,现在想想,做朋友好像也不错。不如做朋友吧。”她还巴望着他们兄弟可以冰释前嫌。
可是回答她的却是个斩钉截铁的“不”。
“不需要做朋友。”风扬望着她,目光和声音同样冰冷,“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虚伪?”
“虚伪?”她怔怔地看着他。
“难道你不知道?你会笨得看不出来?”他的神情古怪,头不自在地微偏着,眼神直落在空气里的某一点,眼底有混乱的情愫和藏不住的忧伤。
“看不出来吗?”轻飘的头发遮住他的侧脸,声音顿时变得喑哑,“我喜欢你。”
嚓啦啦——风扫过树叶的声音。
怦!怦!怦!怦!激烈的心跳。
她完全没有想过,玩世不恭,浪荡不羁如他,也会有如此正式的告白。
“不对。”她站起来,努力驱赶心中升腾起的狂热,努力排除各种异样的干扰。她居高临下看着他,生硬地笑,“你在说胡话呢。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屈嘉夜!你真专横!你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你说杜谦永知道那他就是知道?!”一句真心的告白换来的居然就是她轻描淡写的全盘否定?!他忍无可忍地起身与她对峙,“我喜欢谁难道自己会不清楚?!”
嘉夜无法言语地望向他。可我们已经是陌生人了啊!你说这些话到底又有什么意图?
她不该软下心跟他来这里!原本已经平息的风暴眼看着又要刮起旋涡!拜托了!风扬,我只是想要平静!为什么一跟你在一起我就是无法平静呢?
一句不可打破的誓言(1)
“你去喜欢你的杜谦永吧!可我也喜欢你!你说要怎么办?!”风扬握住她的肩膀,晃得她不知所措。
“风扬……你又在干背信弃义的事了。”良久,她眼帘微垂,默然地说,“你撒了太多谎,伤害了太多人,耍了太多阴谋,演了太多的戏,你还要我怎么相信你呢?我无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也无法确定你是不是又要伤害某些人。我什么都无法相信了。”她用难以置信的平静和从容对他说完这番话。
面对嘉夜的固执和冷漠,他一筹莫展。这个女孩倔得就像磐石,冷得就像寒冰,他怀疑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撼动她。要怎么才能让一个人相信“喜欢”?这真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天大的难题!如果那个人就是不愿相信呢?即使相信了也要假装不相信呢?他忽然想起,嘉夜喜欢的是杜谦永啊,那他的告白根本多余到滑稽!相不相信又有什么关系?可是,还是那么卑微地期望着,也许,她还是有一点点喜欢他的,他总觉得,她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的……
“那么你有没有,曾经,稍微,喜欢过我?”他终于紧张莫名地问出来。
心如刀绞。她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转而像姐姐一样规劝,“不要再做坏事,也不要再去报复谁了,风扬,干了太多坏事,即使不遭报应,也是注定得不到幸福的。”
“你在说些什么啊?”他望着她,一脸惨淡又莫名的笑。
“我在说,我是不会喜欢上一个总是要去伤害别人的人的。因为和他在一起绝对不会幸福。”
就像一句不可打破的誓言,风扬绝望地看着她。
“那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他的笑容孱弱,“我喜欢的女孩,应该是那种眼睛很大,眉毛又黑又弯,娇小可爱,喜欢向我撒娇的女生啊。你根本哪一点都不符合,可我为什么偏偏要喜欢这样冷血的你?”
冷血?!嘉夜难以置信地回望他。在他眼里她居然是和杜逸民一国的吗?
手机铃声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惊掉一群偷听的鸟儿,急促又尖锐地回荡在寂静的树林。
十九
从来没有哪个夜晚,比今夜更难寐。
嘉夜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茫然地注视着黑色的阴影慢慢吞噬四面的墙。
那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可我为什么偏偏要喜欢这样冷血的你?
风扬。遇上他准没有好事。她木木地眨了两下眼,忽然翻身趴在床上,脸颊搁在冰凉的床单上,目光呆滞。
他是个笨蛋。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连情绪变化也快得没有一点逻辑。这么来找她有什么意义啊?只不过又把她的心情搅得一团糟!
后来那个电话,是杜谦永打来的。是来告诉她不要等他了,他晚上估计还是来不了。看样子桑娜的情况似乎很不好。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电话那头的杜谦永,声音里有许多抱歉。可是,在当时的状况下,她的那句“没关系”大概听上去很没诚意吧。
风扬和谦永,已经把她的世界搞得一团糟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你似乎很有些自以为是呢,屈嘉夜。
杜逸民的话,言犹在耳。
原来她真的很自以为是呢!想要去惩罚风扬,只因为他一次无心的伤害;又想去拯救杜谦永,却忘了自己其实连个像样的立场都没有。杜逸民毕竟是他的父亲,他的立场才是无懈可击。
她实在是正义凛然却异常滑稽啊!
其实她根本谁都不是。她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十八岁女孩,无权去惩罚任何人,也没有能力拯救任何人。她已经凄惨得连自己都顾不到了。
忽然好怀恋刚转学过来的日子,不认识风扬,也不认识谦永,只是对林镜抱着一丝甜蜜的憧憬。他对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就会让她满心喜悦。
一句不可打破的誓言(2)
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痛得难以复加。
第二天到学校,果然感冒了。因为她昨天就这么沉沉睡去,连被子都没盖。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看见了杜谦永,他正和桑娜在一起。女孩的眼睛肿肿的,看来格外憔悴,令人心疼。杜谦永的表情是那么柔和,令四周的女孩都不由一阵羡慕。
一直到放学的时候,嘉夜才有机会见到他。
“咦?”看到杜谦永在教学楼下等她,她有点吃惊,“你不用去陪她吗?”
“没关系,我送你去蛋糕店。”
一定是她昨天在电话里的语气让他误会她生气了。嘉夜忙说,“我可以自己搭公车过去!真的不要紧,你现在应该去陪她!”
杜谦永一脸酷酷的表情,没有说话。
“现在是关键时刻,她正需要你的关心。”她用一种奇奇怪怪的语调说道,“如果今后留下遗憾,那该怎么办啊?”
杜谦永不明所以,“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现在有空。”
嘉夜突然感到身心俱惫。活得这么累,说不定全是她一个人咎由自取的结果。
“你真的有空吗?”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嗯。为什么不是真的?”他觉得她越来越奇怪。
“那可以和你谈一谈吗?只十分钟。”她抬头看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鬼林已经不像鬼林,昔日遮天蔽日的树叶几乎掉了个精光。风吹得嘉夜不禁打了个冷战